原文发表于《前线》杂志第2026年9期
张然
北京市社会科学院
史志学所助理研究员
在今日北京,居民拧开水龙头便能用上洁净自来水,这是城市生活中再平常不过的场景。然而,明清数百年间,这座坐落于华北平原上的古都,长期深陷水源匮乏的困境。明清京城百姓如何解决日常生活用水问题?北京城第一滴自来水水源自何处?近代以来,自来水又是如何逐步取代井水的?
苦多甘少——明清时期的北京井水生态
北京“地居北部,气候亢燥,雨泽稀少”,且“近郊二十里,无河流灌润”。护城河水污浊,正如清初查慎行诗中所言,“京师饮汲井,城淢但流恶”,根本不堪取用。加之京师人口稠密、用水需求量大,即清人所称“惟京师地势高垲,户口殷阗,需水甚伙,来源颇少,较诸沿江沿河情形迥不相同”,故而“一切食用之水,胥仰给于土井”,是以“京师井水多苦,而居人率饮之”。据统计,清乾隆年间北京共有水井996口,其中内城733口,外城263口。光绪十一年(公元1885年),北京内外城共有水井1258口。清末《京师坊巷志稿》记载胡同时,常在条目之后标注周边水井数量;不少街巷亦以井得名,如小铜井胡同、前井胡同、后小井胡同等。
由于明清北京水井多为手工开凿的土井,钻井深度有限,未能穿透地下石层,蓄积的大多是周边浅层地下水,易受生活污物污染,水质苦咸。加之水井年久失修、缺乏定期疏浚,雨水、尘土汇入井内,进一步加剧水质恶化。明代《暧姝由笔》云,“京师井水多咸苦,不可饮”;清代《燕京杂记》载:“京师之水,最不适口。水有甜苦之分,苦者固不可食,即甜者亦非佳品。卖者又昂其价,且画地为界,流寓者往往苦之。”顺治六年(公元1649年),摄政王多尔衮曾因“京城水苦,人多疾病,欲于京东神木厂创建新城移居”,后因预估经费浩繁而作罢。
当然,在大量苦水井中,也有个别甜水井,广为人知的当数王府井大街南端那口甘泉。但是,“都中饮甜井水,入夏以后泥浊尤甚”。此外,京西玉泉山一带水味甘美,专门有人从玉泉山向城内运水。当时,能够享用城外优质泉水或城内清冽甜水的,多为达官显贵;寻常百姓的日常用水仍是苦水。介于甜水与苦水之间的是二性子水,味道甜中带有苦涩味,家境略好者常以此替代甜水。庚子事变之后,域外凿井技术传入中国,北京出现机械水井。因其钻井深,可穿透地表各土层,直达深层地下水,水质较土井大为改善。但洋井造价高昂且多由官方管控,供水对象限于宫廷、王府、使馆区等少数机构,难以惠及普通民众。总之,明清时期的北京,居民用水高度依赖井水,日常生活常年与“苦水”相伴。
艰难破局——京师自来水公司创立与东直门水厂运转
晚清时期,北京供水形势严峻,传统井水系统难以支撑城市发展需求,清廷逐渐认识到建设自来水设施对于城市卫生、消防和民生改善等方面的紧迫性与必要性。光绪三十四年(公元1908年)三月十八日,农工商部大臣溥颋、熙彦、杨士琦联名向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呈递《农工商部溥颋等奏请筹办京师自来水调员董理以资提倡折》:“京师自来水一事,于卫生、消防关系最要,迭经商民在臣部禀请承办……为京师地方切要之图,亟宜设法筹办。”不到十日,即获慈禧太后批准。农工商部随即筹办京师自来水股份有限公司,定为“官督商办”,委任实业家周学熙为总理。
京师自来水股份有限公司创立后,通过招商集股,计划招股三百万元,实际投入资金二百七十万元;自来水机器、水管以及各项钢铁料件由天津德商瑞记洋行提供。总公司下设十个分局,负责京师各地区自来水经营管理事宜;同时在城郊孙河和东直门分别建设水厂,两座水厂之间铺设两道钢管,连通城郊水源与城区供水系统,在城内铺设输水管线,安装水龙头。
孙河水厂位于孙河南岸,承担取水、沉淀、过滤和输送等任务。“孙河之水异常甘美,且源泉不竭”,是京郊少有的优质淡水水源。原水经过初步处理后汇入清水池,再由水泵送往东直门水厂。
东直门水厂是向城市供水的主要节点,坐落于今东直门外北大街甲6号香河苑,占地6.3公顷,建有来水亭、蒸汽机房、清水池、水塔及烟囱等设施。由孙河送来的清水在此加入漂白粉消毒,随后经水塔调蓄,再输往北京城内。作为水厂最醒目的设施,铁质水塔高54米,容积750立方米,主体为钢架结构,塔身共六层,平面呈六边形;塔顶悬有风铃,塔基饰以盘龙浮雕。由于高度超出当时城内一般建筑,它在承担调蓄、输水功能的同时,也成为近代北京城市天际线上重要的工业景观。
经过近两年的建设,京师自来水公司完成筹集资金、勘测水源、购置器材、建设水厂等各项工程,铺设管线二十余万米,安装水龙头四百八十余个,供水范围“内以禁城为止,外以关厢为限”。克服重重阻力后,宣统二年(公元1910年)二月初十,自来水公司正式向北京城内供水,东直门水厂的自来水“通入内外城三百七十余里之大小钢管,布满各街市,四百二十余号之龙头全行试放,一律通畅”。至此,一套由城郊水源、近代水厂、输配管网与街巷水龙头相互衔接的现代供水体系,首次在古都北京投入运行。
步履蹒跚——清末民国自来水的推广与发展局限
随着自来水系统建成,北京居民主要通过三种常见方式获取自来水:一是自来水公司在街道、胡同安设公用龙头,指派专人看管,居民购买水票(水筹)后,可凭票取水;二是雇用水夫送水到户,水夫在固定区域享有送水专卖权;三是住户自行接入自来水管、安装专用水表,计量用水。
为推广自来水,公司一方面积极开展赠水活动,以此树立信用,引导民众摒弃井水,改用自来水,推动城市饮水现代化。公司“择繁盛之处,酌开龙头,派有水夫按日早自八钟起至十一钟止,下午自一钟起至四钟止,放水奉赠,不取分文”;另一方面,在报刊刊登广告,普及公共卫生知识,宣传自来水优势,称“所有街市龙头放出之水,用化学法历加考验,极为甘美,颇合卫生”,水质“性质纯良,十分清洁……于人的卫生上极为有益,大家吃着,没有不身体强健的”。得益于多措并举的推广方式,自来水迅速获得民众普遍认可,街头巷尾时常可见居民排队取水的场景。
自来水兼具卫生、安全、便捷及消防保障等多重优势,本应逐步取代传统井水供水体系。但对多数普通家庭而言,城内公用龙头数量有限,自行取水费时费力、负担较重;加之水夫送水服务便捷,且井水价格普遍低于自来水,导致自来水在竞争中并无优势。时人记载:“北京自来水公司,虽于重要地点,设立公共龙头四百余处,以其水价稍昂,故居民仍多乐用井水者。”与此同时,自来水管网仅覆盖商业区与富庶住宅区,偏远街巷、贫民区域供水覆盖不足,甚至完全空白。加之管道、水龙头等设备均需从德国进口,入户安装成本高昂,普通家庭无力承担。据《鲁迅日记》记载:“(1919年)十一月十三日晴……在八道湾宅置水道,付工值银八十元一角。水管经陈姓宅,被索去假道之费三十元,又居间者索去五元。”此次入户安装共计花费115元,对当时普通的民众而言,是一笔难以负担的开支。1934年相关统计显示,“全市已铺设水管三百八十公里,北平共有市民二十万户,饮用自来水者九千六百余户,约五万余人,有一万户安设专管”,自来水用户仅占全市总户数的十分之一。因此,井水取用、水夫送水等传统供水方式长期并存。至1949年,北京仅有少数居民实现自来水管道直接供水。彼时,作为全城供水核心的东直门水厂已运营四十年,制水设施与生产工艺基本维持原状,各类设备长期超负荷运转、超期服役,供水能力与供水稳定性均难以保障。
新中国成立后,国家高度重视北京城市供水事业建设。通过修建官厅水库、密云水库等水源工程,新建多座现代化水厂、持续拓展城市供水管网,北京逐步实现自来水全域普及,城市供水事业迈入全新发展阶段。值得一提的是,1949年开国大典前夕,北京自来水公司承接了一项重要任务——制作开国大典国旗旗杆。彼时,公司工人昼夜施工,将四根不同直径的自来水管嵌套焊接,制成高度22.5米的国旗旗杆。该旗杆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,是新中国诞生的珍贵历史见证。
如今,东直门水厂旧址已改造为北京自来水博物馆。馆内完整留存各类历史制水设备,通过系统展陈水厂发展历程、工艺模型及珍贵史料,完整呈现了北京城市供水体系的百年发展脉络。2018年,东直门水厂旧址入选首批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,成为承载北京城市记忆、见证中国近代工业文明的重要载体。
来源:《前线》杂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