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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北京日报》刊发我院史志学研究所郑永华研究员学术文章《规制简朴的明景陵和它的主人》

           

发表于《北京日报》20260813 11

 

 郑永华

  北京市社会科学院

  史志学研究所研究员

202512月,明景陵开始对公众开放。明景陵坐落于天寿山麓,是明宣宗朱瞻基与皇后孙氏的合葬陵寝,在昌平十三座明陵中按营建顺序位列第三,向以规制简朴而著称,其墓主对明初北京都城地位的巩固乃至于整个明代历史的发展走向,均具有非同寻常的影响。

 

— 清初《帝陵图说》中的明景陵图 —

  

— 明十三陵中的景陵 视觉中国 —

  

— 朱瞻基所绘《三阳开泰图》 —

钟爱长孙,因子立父

朱瞻基为明仁宗朱高炽的长子,更是明成祖朱棣最钟爱的长孙。据说朱高炽之所以被立为皇太子,很大程度上就是缘于其子朱瞻基。《明史·解缙传》载,永乐初年议立太子,淇国公丘福等从龙武将皆属意于皇次子朱高煦,而解缙等文臣则坚持儒家立嫡立长的传统原则。成祖密询意见时,解缙先称皇长子仁孝,天下归心;见皇上未置可否,解缙又顿首连赞好圣孙,言长孙朱瞻基可堪大任,成祖闻言颔首认可,太子遂定。《明史》本纪亦总结:仁宗为太子,失爱于成祖。其危而复安,太孙盖有力焉。这是决定明初政治走向的关键事件,对北京城市的发展具有重大影响。

《明史》所谓圣孙”“太孙,指的都是永乐年间立为皇太孙的朱瞻基。对于朱瞻基在明代帝位传承过程中的独特作用,后人誉为解缙三字定乾坤。清初历史学家谷应泰在《明史纪事本末》中作了戏剧性描述,谓上尝命太子(高炽)及汉王高煦、赵王高燧、皇太孙同谒孝陵。太子体肥重,且足疾,两中使掖之行,恒失足。高煦从后言曰:前人失跌,后人知警。皇太孙应声曰:更有后人知警也。高煦回顾色变。太孙,即宣宗也。在孝陵祭祀祖先的庄重场合,自恃军功的朱高煦讥笑兄长体胖跛足,实际是对其皇位继承人的资格提出挑战。身为侄辈的朱瞻基不仅敢于当场反驳,且能使以勇武著称的朱高煦回顾色变,足证朱瞻基已成为其父维护太子地位的重要倚仗。

溯其原始,《明实录》载朱瞻基降生前夕,其祖父、时为燕王的朱棣梦见太祖高皇帝授以大圭,命曰:传之子孙,永世其昌这是朱棣发动靖难之变以后的宣扬附会,不可尽信。但在人生面临重大抉择的关键时刻,其长孙朱瞻基的降生,无疑给彷徨困境中的朱棣带来过难得的安慰。朱瞻基也很早即以祖父作为自己的人生楷模,更得到祖父喜爱。早在永乐五年(1407年),明成祖朱棣就公开降谕,称赞长孙天资明睿,要求太子少师姚广孝等人尽心教导,凡经史所载孝弟(悌)仁义,与夫帝王大训可以经纶天下者,日与讲究。此后朱棣又将年幼的朱瞻基带于身边,随时调教。永乐七年,朱瞻基随祖父巡幸北京,一路上明成祖殷殷叮嘱朱瞻基历观民情风俗,及田野农桑勤劳之事,后又亲撰《务本之训》,以使朱瞻基熟知稼穑之艰难。永乐九年,朱瞻基被正式册立为皇太孙,实际上也就是隔代指定了日后的皇位继承人。

以此之故,明成祖无论是巡幸北京,还是远征蒙古,朱瞻基多以皇太孙身份紧随历练。朱瞻基也未辜负祖父的长期栽培,仁宗骤然崩逝的关键时刻,他迅速稳定朝政大局,有力维持、巩固了祖父一手开创的治世根基,后世将这段时期合称永宣之治。而在夯实明初北京国都的核心地位一事上,朱瞻基的作用更是无可替代。

克绳祖武,坚守北京

明成祖以靖难之役夺取帝位,不顾文臣反对,力主迁都。但成祖病逝之后,迁都北京这一战略举措,一度遭遇严重挑战。这是因为其子朱高炽长期作为太子留守南京,深受南方文臣影响。加之都城北迁,也带来沉重的漕运负担与边防军事压力。故而明仁宗朱高炽继位不久,即降旨于北京各衙门之前重加行在二字。这显然是要在仁政恤民的旗号下,逐步削弱北京作为国家都城的政治地位。清代《帝陵图说》甚至称,明仁宗居青宫之日,即有意还都金陵;暨践阼登极,决意迁都,而天不假年,事卒难就。若假以时日,明初成祖着眼于全国大局而做出的重大战略安排,或将因此彻底改变。

明仁宗在位不足一年便猝然崩逝。其子朱瞻基因长期追随祖父在京畿一带成长、活动,与明成祖一样深知都城北迁的重大意义。故而朱瞻基继位后,坚定维护祖父着力推行的迁都决策,始终坚持以北京作为实际上的政治中心与军事中心。洪熙年间一度出现的都城南迁倾向就此彻底扭转。

宣德初年,朱瞻基一方面凭借亲征之威平定藩王叛乱,迅速稳定朝政大局;另一方面重用杨士奇、杨荣、杨溥三杨能臣整顿吏治,宽恤民生,使北京成为无可争议的国家决策中心。在机构设置上,朱瞻基积极完善北京六部、都察院等中枢衙门,逐步削弱南京的留守功能;同时相继兴建、完善与国家庆典密切相关的坛庙等典制建筑,进一步强化北京作为政治中枢的神圣意义。此外,朱瞻基还通过田猎方式多次出边巡查,着力加强长城沿线的军事部署;同时又通过徙民实都、疏浚运河等措施,使北京不仅牢固树立起全国政治中心、军事中心的重要地位,同时亦发展成为全国文化中心与北方经济中心。

朱瞻基着力推行的这些举措,大大增强了北京作为国家都城的权威性与合法性。总体而言,明代都城北迁的大局始于永乐朝,确立于正统初年,但明代北京立都的牢固基础,却是在朱瞻基在位的短短十年之间奠定的。正是由于朱瞻基不遗余力地继承其祖父遗志,在政治、军事、经济、文化、社会等各方面采取了一系列有力举措,坚守北京,才取得了明代迁都以后政局稳定、经济发展的良好态势。

后世史家由此对明宣宗朱瞻基作了极高评价,认为其治国有方:吏称其职,政得其平;纲纪修明,仓庾充羡;闾阎乐业,岁不能灾。基本实现了其祖父生前寄托的太平天子期望,民气渐舒,蒸然有治平之象。对于朱瞻基坚守北京、巡边固防、震慑外寇的英姿睿略,《明史》誉其建有克绳祖武的不凡功业。

天资明睿,文翰并美

朱瞻基不仅在军国大政上展现出雄才大略,于艺文诸端亦颇具过人之才。《明实录》称为天资明睿,读书一目数行,大义了然诸子百家言涉道理者,咸领会之。明代《艺苑卮言》誉其天纵神敏,长歌短章,下笔即就。谈迁《国榷》进一步概括为睿质天纵,文翰并美。我们从朱瞻基留存下来的诗赋与绘画作品中,可略见一斑。

现存《大明宣宗皇帝御制集》四十四卷,包括各种类型的诗、词,数量至少在千首以上,从不同方面展现了朱瞻基尊文重教的风采。其诗《过史馆》写道:荡荡尧光四表,巍巍舜德重华。祖考万年垂统,乾坤六合为家。全诗语言凝练,用辞典雅,同时生动体现出作者推崇尧舜、天下一统的治国胸怀,不愧为情景交融的佳作。

朱瞻基还工于写意绘画,山石、走兽、花鸟俱佳,明人誉其翰墨图画,随意所在,尽极精妙。现存纸本设色立轴《三阳开泰图》,以一母二羔搭配传统绘画中常用的竹石花卉,生动表达了《易经》中三阳开泰的文化内涵,兼具儒家礼制与文人雅趣。画面疏密得当,轮廓写实而细节简略,温润含蓄,尽显中国水墨写意画的韵味。 

推崇薄葬,身后简朴

朱瞻基生前激昂飞扬,身后丧葬却颇显豁达。明代《今言》有记:天寿七陵,惟景陵规制独小。清初《昌平山水记》亦载天寿山诸陵中,献 陵 最 朴,景 陵 次之。献、景二陵位居长陵左右,乃昌平十三陵中年代最早的三座帝陵。献陵为朱瞻基之父朱高炽的陵寝,景陵则为朱瞻基本人陵寝。与长陵的高大宏伟构成鲜明对比,献陵、景陵均以规制简朴著称。

《帝陵图说》称朱高炽在位期间常存还都之念,故而其栖神之壤,本非厝意。史载洪熙元年五月,朱高炽临终前遗诏山陵制度,务从俭约,其实这更契合嗣君朱瞻基的意愿。据《昌平山水记》记载,朱瞻基为其父选择陵址时,曾召集尚书蹇义、夏原吉等明确指示:然古之圣帝明王皆从俭制,凡孝子思保其亲之体魄于永久者,亦不欲厚葬。秦、汉厚葬之患,足为明戒。同时强调其父遗诏为天下共知,山陵营建宜遵先志。对于朱瞻基提出的薄葬之议,蹇义等极表赞同,称圣见高远,发于孝思,诚万世之利

史载献陵制度简朴,皆出于朱瞻基之意。献陵的营建,系由朱瞻基一手操办而成。朱瞻基的薄葬理念,也体现在自己身后的丧葬安排之中。宣德五年,朱瞻基至昌平祭谒祖、父二陵,特意转述明成祖朱棣留下的祖训称:古帝王陵寝,有崇奢丽及藏宝玉者,皆无远虑。吾子孙宜戒之,不可蹈也。转述可能是假托,但这为朱瞻基身后的陵寝,定下了从俭从朴的基调。

宣德十年(1435年)正月,年仅38岁的朱瞻基英年早逝,数天后陵寝于天寿山之东破土动工。虽然修建历时28年,但落成后的景陵,规模尚不及献陵。《帝陵图说》有记:天寿诸陵,献陵,陵之最朴者;景陵,陵之最小者。据后人实际测算,长陵占地面积12万平方米,而献陵为4.2万平方米,景陵仅占2.5万平方米。两陵大小,分别仅为长陵的三分之一与五分之一。

作为一位优秀的守成之君,明宣宗朱瞻基的贤明、务实,深得后世称赞,史上有明有仁、宣,犹周有成、康之论,将其父子与开辟周初治世的周成王、周康王相提并论。这不仅表现在诸多决定历史走向的大政方针上,即使在陵寝规制的细枝末节,也留下了隐约痕迹。宣宗黄屋閟青山,十载雍熙想像间。睿藻向来金匮秘,宸游长罢玉泉閒。苍林回合春流断,紫雾冥濛昼殿关。始信霸陵留俭德,试看阶玉点苔斑。此诗为明代武英殿大学士、徽州府歙县人许国赴昌平拜谒景陵所作纪事七律。我们今天漫步于修复开放的景陵文物展示区,可以直观感受到献、景二陵与长陵、永陵、定陵之间的差距,或许更能体味到文物古迹背后蕴藏的历史人文内涵。

 

来源:《北京日报》